第三人

  這是一點也不陌生的場面。他赤著腳往大樓的屋頂走去,穿著一條紅色的內褲。他走得很深很沉,即使它是那麼消瘦的人,但他的腳步聲猶如一個拆屋用的大槌擺,砸向我的耳膜。
  時間像果凍一般凝滯了起來。我不曉得自己爬了幾層樓,只是發覺腳步聲不見了,應該也是離屋頂不遠了。當然也有想過搭電梯,但是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停下來,或是從哪個窗戶跳出去。再爬到再也不能往上爬的樓層,右邊有風灌進來,安全門沒有關。只見一個瘦長的身影在頂樓平台,顫抖著。
  我嘆了一口氣,試圖堅定的朝那個影子走去。不過就在走過了那個安全門之後,我突然覺得很自在,很熟悉。我一點也不感到害怕。走過他的身邊,踮起腳,俯瞰下面變成小方塊的小車子。這棟大樓應該和隔壁的百貨公司差不多高,街道成了細細長長的線,工整的劃分整個都市,能夠清楚看見所謂的block(街區)。頂樓可能也很適合一起看星星,但是在這個城市裡其實一顆星星也沒有,只有霓虹的招牌燈不停歇地閃爍著。
  「妳來這裡做什麼?」他的眼睛比平常更小了,燙著中分的小捲髮,看起來真的很有日本青年的感覺。
  「陪你啊。」我說
  「為什麼沒有人要幫我?你們都只會說一些沒用的話」
  我沒有再回應他的話了,因為我確實什麼忙也沒幫到。我把自己蜷曲在水泥地上,蹲著,讓風灌進我的裙子裡。如果我們兩個能這樣一起飛走,像是有了竹蜻蜓那樣,那該有多好啊。
  那些是非與對錯的爭辯,也許正需要第三個人來「評評理」。他要我像是法官那樣,心中存在著道德的尺,然後告訴他們,究竟誰對誰錯。我對法官身分的正當性一點也不信任,所以我也只說了「不知道」。他希望有個誰可以來捍衛他,因為他發現沒有人可以真的保護自己,包括警察、醫務人員、社工,他全部都感覺失望透了。
  在《鬥陣俱樂部》(Fight club)的開頭,Tyler Durden手裡的那把槍正抵著我的喉頭。在凝滯的時空裡,我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和他融為一體了。我其實也好希望他能夠打贏這個決鬥。他所對抗的世界,也就是和我一樣差不多骯髒的世界。如果我們兩個人之中,有人真的撐過來了,活下來了,是不是代表著,某種生活方式的可能性?是不是應證了,我們其實也是正在做一些對的、趨近於真理的信念?
  當我躲在浴室的時候,我心裡想著衝出去,帥氣的牽起他的手,然後說「跟我一起逃走吧」但是我並沒有這麼做,因為我是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米蟲。這就是所謂愛的條件吧。


(不想寫完的故事)